去青崖江水文站报到那天,长途车在盘山公路上开了四个钟头。车到青崖镇就不走了,剩下的七公里土路要靠腿。我背着行李卷沿着江边走,八月底的日头还毒,江面上浮着一层白亮亮的光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转过最后一道山嘴,我看见了它:一栋两层的白房子,蹲在江湾内侧的一小块平地上,背后是刀切一样的青崖,门前一根六七米高的铁塔架伸到江心上方,塔架垂着一根钢缆,缆上吊着个橙红色的铅鱼——这就是水文站,全省水文网里最不起眼的一个节点。
老周在门口的石榴树下等我。他是站上唯一的正式观测员,五十七岁,守了这座站二十一年。他没跟我握手,先看了看我脚上的鞋,说:"明天去镇上买双胶鞋。江边走路,鞋底不能硬。"这是他对我说过的第一句话,语气像在念一条操作规程。后来我才知道,老周说话全是这个路数——他这辈子的语汇,一半是《观测任务书》,一半是江水。
水文站的日子是被水尺刻出来的。每天六点、十四点、二十点,三次观测,雷打不动。所谓观测,就是走到江边那组搪瓷水尺跟前,弯腰读数,读到厘米,记进值班簿,再换算成水位高程。涨一厘米、落一厘米,都要有出处。汛期再加测流:摇着缆道房的绞车,把吊在钢缆上的流速仪放到水下预定的深度,让江水推着桨叶转,转数换算成流速,乘以过水断面,就是流量。老周教我认水尺那天说过一句话:"仪器会坏,电会停,最后信得过的只有你自己的眼睛。所以读数要蹲下来读,跟水面平了再读,别站着手一挥。"
站上的夜是真安静。安静到你能听出江水的三种声音:贴近水尺的"哗",是表层流;塔架底下那个漩涡的"呜",是回水湾;再远一点,江心有一层低低的底噪,像整条江在打鼾。老周的房间在楼下,我住楼上。他的收音机只听一个台——省台晚间的天气预报,听的时候把音量拧到刚好盖过江声,听完准时关。八点半,整栋房子就剩蚊香燃烧的那一点红。
异常是第四天夜里出现的。那晚轮到我值夜班——所谓值夜,其实就是二十点观测完,把数据抄好、编好电码,等夜里睡觉前再巡一次水尺。二十点的读数是 241.86 米,很正常,上游双河口水库没有开闸,支流没下雨,这条江眼下瘦得能看清江心的石头。我十一点多下楼巡尺,手电一照,愣住了:241.89。涨了三厘米。
我第一反应是自己读错了,蹲下来,跟水面平了再看——还是 89。我沿江湾走了一里地,把上游那组对比水尺也看了,也是涨。回到站里,我把值班簿翻出来对着灯看:过去三天,20 点观测都是 86、86、85,也就是说,这三个晚上,水位都是在二十点之后、后半夜之前,悄悄涨上去三厘米,然后稳住。老周每天早上把我前夜的数据核对一遍,居然从来没提过。
第二天早上我把这事说了。老周正在擦流速仪,手上动作没停,只问了一句:"几点到几点涨的?"我说不知道,我是十一点半才发现的。他就"嗯"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我以为他不在意,直到晚上十一点半,我听见楼下有动静——老周拿着手电出门了,我跟着。他在水尺前蹲了整整四十分钟,中间换了两次姿势,最后起身说:"十一点四十,涨到头了。跟昨晚分秒不差。"
第二天,老周给双河口水库打了电话。我是从他那句"你们今年到底动没动过闸"里听出来的——对方应该说了什么让他不痛快,他挂电话之前只说了一句"记录上要有",就把听筒放下了。中午他抽着烟在石榴树下站了一会儿,跟我说了三件事,像下指示,又像自言自语:"第一,从今晚起,夜里每小时记一次数,你来记,我来核。第二,别给段里打报告,资料不够,报上去是把咱们俩的名字写进笑话里。第三,"
他顿了顿,烟灰掉在地上。"夜里听见绞车响,别去缆道房。"
我当然问了为什么。他说去年夏天也有过一回,"风大,钢缆空的,就那么响了一下"。他说"一下"的时候,眼睛看着江面,没看我。当晚十二点零几分,缆道房方向真的传来一声金属的"嗡"——闷闷的,像有人用指节敲了一口大钟。我抓起手电想出去,走到门口又站住了。第二天早上我去看,绞车的摇柄上挂着一缕湿的水草,绿得发黑,可当晚没有风。
真正让我后背发凉的是第五天。老周让我把上周的值班簿拿去院里晾——江边潮,纸页受了潮要阴干,这是站上的老规矩。我翻到最底下一页准备用夹子夹住,看见那一页的下半段有铅笔字,写得很轻,但一笔一画是老周那手工整得像刻出来的字:
别信水尺。
没有日期,没有上下文。我拿着本子在院子里站了很久,江水在二十米外哗哗地流,声音跟平常没有任何区别。傍晚我把本子还给老周,他接过去,翻到那一页看了一眼——就一眼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——然后把本子合上,放进抽屉,说了一句跟这件事完全无关的话:
"明天教你测流。手别抖,铅鱼别碰底。"